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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京城又见柳絮舞
               张元端
  (一)
  阳春三月,又见到柳絮飞舞的美景。每逢此良辰,总要引得我心潮起伏,思绪翩跹。高起兴来,还要吟诗作词,过一把风雅瘾。
  我作过一首七言道:
  "胜似飞雪迎阳春,铺天盖地起香尘。桃红李白只一片,此花开时动乾坤。"
  又作过一首五言道:"春回三月稍,京城杨花飘。真如铺天雪,还似盖地潮。扑面引愁绪,和烟蔽夕照。年年观此景,心思总萧萧。"
  对这两首诗,自我评价道:直抒胸怀,不用典故。即"打油诗"之类是也。

  (二)
  古人有不少咏杨花柳絮的诗词。
  唐·韩愈《晚春》:
  "草木知春不久归,百般红紫斗芳菲。杨花榆荚无才思,惟解漫天作雪飞。"
  意思是花草们也知道春天不久就要回去了,于是拼命地姹紫妍红,斗奇竞艳。只有那杨树、榆树是个老实疙瘩("无才思",俗称"榆木疙瘩"是也),光知道把它们的杨花、榆钱洒得象雪花那样飞舞。
  对这样的评价杨花,我是不敢苟同的。正如我上面的诗里写到的,杨花漫天飞舞的景致一点也不比"桃李争春"来得差,其宏大的气势,甚至还略胜一筹呢!况且"老实疙瘩"乃做人之本份,不必责之太苛也。
  却说最负盛名的咏杨花的诗词,恐怕当推苏轼(东坡)的《次韵章质夫杨花词》了。词曰:
  "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。抛家傍路,思量却似,无情有思。萦损柔肠,困酣娇眼,欲开还闭。梦随风万里,寻郎去处,又还被,莺呼起。 不恨此花飞尽,恨西园、落红难缀。晓来雨过,遗踪何在,一池萍碎。春色三分,二分尘土,一分流水。细看来不是杨花,点点是离人泪。"
  (作者原注:"旧说杨花入水为浮萍,验之信然。")
  后人评论这首词道:"幽怨缠绵,直是言情,非复赋物。"这是对咏物诗词境界的一种很高的评价。咏物诗如单纯地对物进行描摹,就落了下乘了。必须就物言情,且首先是要写情,而状物倒在其次了.这就是苏词的高明之处,句句写物,又句句言情.
  章质夫的原词是《水龙吟·柳花》。词曰:
  "燕忙莺嫩芳残,正堤上、柳花飘坠。轻飞乱舞,点画青林,全无才思。闲趁游丝,静临深院,日长门闭。傍珠帘散漫,垂垂欲下,依前被,风扶起。 兰帐玉人睡觉,怪春衣、雪沾琼缀。绣床渐满,香球无数,才园却碎。时见蜂儿,仰黏轻粉,鱼吞池水。望章台路杳,金鞍游荡,有盈盈泪。"
  章质夫的这首柳花词也是当时的一首名作。苏东坡对这首词评价很高,依照章词的原韵和了一首以后,还给章写了个帖子,说:"柳花词绝妙,使来者何以措辞。本不敢继作,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,坐视四子闭门愁断,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去,亦告不以示人也。"(谨按:唐·陈子昂有《登幽州台歌》"前不前古人,后不见来者。念天地之悠悠,独怆然而涕下"。东坡帖中的'来者',犹言'后继之人'。)
  尽管苏东坡谦虚来谦虚去(是否言出于衷,不得而知),并嘱咐不要拿给别人看。但还是流传了出去,惹得后人评来说去。同样是宋代大词人的张炎(叔夏)所撰《词源》中的评语是:"后片愈出愈奇,真是压倒古今"。《曲洧旧闻》也评道:"章质夫杨花词,命意用事潇洒可喜,东坡和之,若豪放不入律吕,徐而视之,声韵谐婉,反觉章词有织绣工夫"。
  "次韵"是不容易做的,在立意上不能与原词雷同,在格律韵脚上又要多受一层限制。但由于苏东坡才气大,和词反而超出了原词的意境。王静安《人间词话》说?quot;东坡《水龙吟》咏杨花,和韵而似原唱,章质夫词,原唱而似和韵,才之不可强也如是"。
  我读苏、章二词,最欣赏的佳句是:苏词中的"似花还似非花,也无人惜从教坠";章词中的"傍珠帘散漫,垂垂欲下,依前被,风扶起"。前者依稀有怀才不遇之感:柳絮飘坠,从来是没有人可惜的。远的不说,说一件"现在而今眼目前"的事:有人以杨柳有飞絮而不主张在城市里栽种。这不就是"也无人惜"的最新证据吗?至于后者,则描尽了柳花的飞舞情态。"依前被,风扶起",春风自是多情种,还是有"人"可惜她们的呀!以上两种意思好像是相反的,但却并不矛盾,而是构成了了柳花飞舞的完整过程。

  (三)
  其实,杨和柳是不同的两种树。《西溪丛语》说:"杨柳二种,杨树叶短,柳树叶长,花初发时,黄蕊,子为飞絮。"但我却一直分不大清楚,只是笼而统之地叫作"杨柳"。
  我于杨柳,可谓情有独钟。
  儿时背唐诗,反来复去地诵读王维的《渭城曲·送使安西》:"渭城朝雨氵邑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"尽管当时对其中的人生世态不甚了然,但对朝雨打湿了尘土、客舍的柳树刚刚发出嫩绿颜色的那种清新感觉却是非常深刻的。
  上小学时春游"练湖"(老家江苏丹阳西门外的一个湖),归来时也总要折些柳枝。不同于古人折柳的风雅之举,我辈折柳完全是功利主义的:一是做玩具,将它连皮带叶直掳到稍头,做成柳叶球,举在手上摇来晃去,仿佛现代儿童的手举气球;二是做文具,将它焙成炭以后,做画图的炭笔,用它来作素描,仿佛也就有了大画家的风度。
  后来,到北京工作,体验了唐代韩愈老先生的另一首诗《初春小雨》:"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"的意境。但我又不敢苟同的是,"绝胜"二字用得未免失察。我以为,"烟柳满皇都"的景色和气派一点儿也不比"草色遥看近却无"来得差,应该说是各有千秋,无须抑此扬彼。
  引了韩愈的两首诗,我觉得他很喜欢当裁判。再翻阅他的生平,发现他是以儒家自居而力排佛老,提倡古文而摒弃骈文,不是一个能海纳百川、兼收并蓄的人。这种性格和思维方式反映到他的诗中,就是喜欢说"这个好,那个不好"。而且根据"草色遥看近却无"这句诗,还可以推定他是个"远视眼"。
  我以为,还是苏东坡评价杭州西湖的那种方式比较允当得体,说是"湖光潋滟晴方好,山色空蒙雨亦奇。欲把西湖比西子,淡妆浓抹总相宜"。东坡先生善于从不同角度全面地去发现西湖的美,认为淡妆也好,浓抹也好,都一样是很美的。
  再后来,我随工作单位由北京搬迁到兰州。在皋兰山下一住十三载,遂有机会沿黄河西行,然后登乌鞘岭,出玉门关,遍历河西,直抵敦煌,终至安西。一路上只见白草黄沙,雪山荒原,大漠沙砾,风光殊异,方才领悟《渭城曲》中"西出阳关无故人"千古绝唱的感人之处。
  再后来,又回北京工作,有机会天南海北、浪迹萍踪地到处走走。游济南大明湖时,惊为仙境。湖景多矣,我为什么独独对大明湖产生仙境之感呢?思之再三,想必就是因为大明湖垂柳依依,笼岸拂水,烟锁雾遮,加上"北极阁"等飞阁流丹、琼楼玉宇的古建筑掩映其间,此非仙境而何?郭沫若先生撰联有云"杨柳春风万方极乐,芙蕖秋月一片大明",对大明仙境作了高度概括。
  于是我就认定,杨柳乃仙家之物。古城古迹,非得杨柳映衬不可。
  去年重游斯湖,作打油诗一首:"人间何处是仙境,瑞气祥氛荟大明。柳岸烟笼瑶池树,莲座光绕千佛影"。再次肯定她仙境的地位。
  杭州西湖柳树亦盛,堤柳、岸柳风光绝佳,所谓"苏堤十里柳丝垂"、"桃红柳绿竞春天"是也。并专门有"柳浪闻莺"这一景。但因西湖幅员旷大,一望过去,波光潋滟而柳影依稀模糊,"仙气"似乎不足;而大明湖水面较小,烟柳四围,长条垂湖,波光荡漾,荷花浮水,宛然一极乐世界。

  (四)
  我以为,杨柳树至少有两大好处。
  一大好处是随遇而安,平易近人。
  神州南北,华夏东西,到处可以见到她们婀娜多姿的身影。所谓"有心栽花花不发,无心插柳柳成荫"是也。
  另一大好处是四季皆可入景。
  春时:"一行新柳鹅黄色","春城无处不飞花,寒食东风御柳斜","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","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";
  夏时:"涌金门外柳如烟,西子湖头水拍天","水月亭前且杨柳,集芳园下尽  荷花","画船归处江湖梦,一半楼台杨柳烟";
  秋时:"霜落芝城柳影疏,殷勤送客出鄱湖";
  冬时:"寒梢不耐北风狂,何似东风万缕?quot;。
  真是一有杨柳便成景,美哉杨柳!
  (2003年4月24日一稿、5月1日二稿)
  迩来"非典"肆虐。有人在报上写文章,说柳絮也是病菌载体云云。不知有无科学根据。如果缺乏科学根据,则杨柳何辜,遭此不白。又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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