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元端

　　（一）
　　清明节前,我回江苏老家--千年古城丹阳去扫墓.

　　从上海出发，驱车沪宁高速公路，经苏州、无锡、常州，飞驰西行。车窗外面飘洒着似烟如雾、绵绵蒙蒙的江南春雨。天空满布铅灰色的看上去好像并不流动的云层。田野上星罗棋布的农舍急速向后退去。而最惹眼的则是大片大片黄灿灿的菜花，在碧油油的麦田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娇妍夺目。

　　每次回家乡，这"麦苗青青莱花黄"的景色，都要勾起我浓重的童年记忆。儿时上学，每到春暖花开，校方就要组织学生到郊外踏青。而游览胜地大都选择位于西门外的"练湖"。说起练湖（又名曲阿后湖，曲阿是丹阳古称），也颇有点小名气。想当年也是碧波万顷、绿柳满堤、渔舟唱晚、荷香盈袖，罗列二十四景，文人雅集。据说其胜时不亚于杭州西湖哩！用现在的话说，旅游业是很发达的。南北朝时刘文帝游后，赞为"胜景湖"。唐代大诗人李白，在丹阳度过半年多的军旅生活，曾多次登临北门外观音山的望湖亭，纵览练湖美景，自然要写下赞美诗，说是"水色傲溟渤，川光秀菰蒲"。其它古人诗词中也赞美练湖"烟波浩渺浪声吞"，"银涛百丈卷湖滩"，"四顾苍茫湖水阔"，"柳间帆影出平湖"，"绿蒲红蓼练塘秋"，"芦花飞雪满汀州"。南宋建炎年间，战事频仍，常练兵湖内，于是“练湖”之名大噪，相沿至今。

　　留在我儿时记忆中的练湖也还是湖水茫茫，一碧千顷。但当时我们"春游之意不在水"，而在于柳树垂拂下的堤岸，因为那里是我们抓小螃蟹的好去处。同学们个个赤着脚，卷起裤脚管，喜笑颜开，沿堤搜寻。小螃蟹从泥洞里爬出来，在土石坡上横行，那就是捕捉的最好机会，两个手指一捏就是一个。抓回家后用面糊一裹，下油锅一炸，便成为江南名莱，又香又脆的"面拖蟹"，供大人们下丹阳黄酒是最妙不过的了（老黄酒、大麦粥、啷当调是丹阳三件宝）。因此这天的晚餐，大人小孩都因有佳肴而平添了兴奋。

　　除了尽情地抓小螃蟹以外，还要折一些柳枝带回去。柳枝用途有二：一是将柳枝连皮带叶直掳到稍头，做成柳叶球，举在手上摇来晃去，仿佛现在的儿童手举气球一般有趣；二是焙成炭以后做画图的炭笔，用它来作素描，仿佛也就有了画家的风度。而湖口的水闸，则是我们最喜爱的攀登之处。登高一望，只见芳草如茵，桃柳似锦。而最惹眼的就是大片大片黄灿灿的菜花，如地毯般铺在田野上，如画图般深深印刻在我们幼小的心坎上。练湖春游便成为那个时代我辈儿童最向往、最开心的一项活动。

　　后来，练湖改成农场。又后来，"种田种到湖心"，水面就都变成了稻田。那"竹影掩佛殿，绿荫遮僧房"的蓬莱仙岛似的湖心亭，也坠入尘世，成了农场的办公室。再也不见那湖水茫茫，一碧千顷的景致了。以致我们在一别斯湖几十年以后，心中仍涌起一缕遗憾的情结。

　　据史料记载，清初之时，大举垦湖为田，致使练湖完全丧失了"接济运河水源、灌溉万亩良田"的水利功能。丹阳百姓乘康熙南巡，奏了一本。终于批准废田复湖，整修水利，并拨专款重建田闸。后来，道光年间的江苏巡抚林则徐又亲自到练湖视察水利，并题"集思广益之斋"的匾额于湖心亭。湖民建"宦生祠"，纪念林则徐等有功于练湖水利的官员。
　　值此重视自然生态环境的今天，听说又要恢复练湖水利功能，再现旧观。真是一个好消息啊！

　　（二）
　　临到丹阳市境,便见在古运河的宝塔湾上拔地而起、飞檐迎客的万善宝塔。
　　这座砖身木檐楼阁式、极富江南特色的"通天塔"，始建于明代，老百姓习惯叫它东门宝塔。这座塔不仅玲珑可爱、雄伟可观，而且有着极伟大的伦理内涵。我小时候常听大人说，这座塔原来是在西门外的,后来有一位孝子，为了母亲的病能早日痊逾，发下弥天大愿，硬是用砻糠搓成绳子，把它拉到了东门外。不管这是不是事实，总之是昭示人们要孝敬父母。
　　尽管赋于它这么深远的教育意义，年久日深也还是逐渐坍塌。十几年前，爱好古迹的丹阳人民又全市家家集资，修复了这座古塔。
　　此举又在 "少小离家老大回，乡音无改鬓毛衰"的我们这些人的心头缔造了一个美好的标志性的故乡情结。无论是从陆路沪宁线、还是从水路大运河回家乡，一看见这座古塔雄峙的身影，心里就会热血涌动地默念："又回到丹阳了！"

　　（三）
　　再向前行便是一段城墙。城墙下一株桃树一株柳树间隔着排成一行。
　　记得几年前回家探亲时,市建委介绍说要在香草河边上修复一段城墙,以纪念和展现曲阿古城的文脉。我听了以后十分振奋，当即发表议论：城墙边不要种现代名贵树种如雪松之类,而以种桃柳最为相宜。这不仅是因为我对杭州西湖的苏堤上"一株杨柳一株桃，夹镜双湖绿映"，"苏堤十里柳丝垂"，"桃红柳绿竞春天"，的景色十分恋慕。而且深以为柳桃相配，既色彩明艳，极富古趣，又树种平易，造价低廉。于是竭力主张。
　　不想这次回家，已看到"桃红柳绿竞春天"的景致在吾乡展现。欢娱心情，不言可知。

　　（四）
　　扫墓完毕，回到我家在香草河畔的新居-香草新村。这是几年前由城里双井巷拆迁安置过来的，比原住房宽畅了许多。与老母亲和众多兄弟姐妹欢聚，享受了几多天伦之乐。我的妹妹和弟媳是当地的京剧票友，还经常应邀到外地去演出，演得很像回事。因为我唱京剧也有"两下子"。晚上，他们就为我在家里举行清唱晚会。请来拉京胡和二胡的邻居，大弟弟担任鼓师。她们唱《断桥》和《锁麟囊》。我则唱《萧何月下追韩信》和《借东风》。前者是麒派（周信芳先生）代表剧目,后者是马派（马连良先生）的代表剧目。于是他们称我是"骑马派"。
　　夜里，绵绵的细雨仍在飘洒着。檐口滴水，不时传来嘀嗒之声，奏响江南夜雨的独特旋律。躺在床上，我又一次深情地体验和追寻着江南春雨的独特韵味。
　　江南春天的雨，不是那种"黑云翻墨未遮山，白雨跳珠乱入船"， "惊风乱风占芙蓉水，密雨斜侵薜荔墙"的夏天的猛烈的雨。也不是那种"春风桃李花开日，秋雨梧桐叶落时"，"君问归期未有期，巴山夜雨涨秋池"的秋天的潇索的雨。
　　那么是一种什么样感觉的雨呢？我试着描述一下，就是"天街小雨润如酥，草色遥看近却无"的那种雨，它给人以滋润、细腻的感觉。是"沾衣欲湿杏花雨，吹面不寒杨柳风"的那种雨，它给人以温暖、舒适的感觉。是"便觉眼前生意满，东风吹水绿差差"的那种雨，它给人以春回大地、朝气蓬勃的感觉。
　　伴着檐口滴水不停的嘀嗒之声，"小楼一夜听春雨，深巷明朝卖杏花"的不朽名句，又在我的心头萦徊。
　　注：唐安史之乱爆发，永王李磷以平乱为号召在江陵起兵。于公元756年12兵屯丹阳。次年夏天，攻扬州失败。李白随永王伐安，驻丹阳，原拟满腔热血为国平乱，不料上当受骗成为"罪人"，含恨而离开丹阳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二00二年四月廾一日初稿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四月廾五日二稿